老龄研究

山东历史上的长寿文化

更新时间:2017-09-13 08:27:20 点击次数:413次 文章来源:

山东历史上的长寿文化

孟祥才

山东地区是长寿文化最早产生、不断发展、并为整个中国的长寿文化做出独特贡献的地区。古人希望和祈求长寿,对须发皆白的耄耋长寿老人投去崇敬和羡餍的目光。据《史记·五帝本纪》和其他文献记载,生于寿丘(今山东曲阜)的黄帝和生于诸冯(今山东诸城)的大舜,都是超过百岁的圣帝名王。西周初年的齐国第一代国君姜太公更是活到一百二三十岁,可见山东自古就是产生长寿者的区域。《诗经·鲁颂》是山东人最早创作并流传下来的诗歌之一,其中不少篇章歌颂和祝福长寿。如《泮水》记述鲁侯在泮水之畔受俘大宴群臣,诗中就有“既饮旨酒,永锡难老”(既已畅饮美酒,常赐那长者高寿)。如《閟宫》颂扬鲁僖公建宗庙祭祀,诗中就有“俾尔炽而昌!俾尔寿而康!”(使你炽盛而又荣昌!使你寿考而又美臧!)“黄发台背,寿胥与试。俾尔昌而大!俾尔耆而挨!”(黄发老者,鲐背寿星,高龄长寿,相比相并。使你荣昌而又大盛!使你超过耆、艾高龄!)《管子》是战国时期齐国的一部重要著作,其中的《内业》篇就探索了如何长寿的问题:“平正擅匈,论治在心,此以长寿。”对此,明朝的刘续解释说:“但能平而正,则和气独擅于胸中,论其适理又不离心,如此则可以益算而长寿也。”到春秋战国时期,思想文化界出现“百家争鸣”局面,山东是争鸣的中心,齐国的稷下学宫提供了诸子百家互相辩诘切磋的平台。儒、墨、名、法、道、阴阳等学派的重要人物几乎都出生在山东,或者与山东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其中的儒、道等学派在长寿问题上都有自己独特的见解。如孔子就说:“父母之年,不可不知也。一则以喜,一则以惧。”(《论语·里仁》)显然希望父母活得年纪越大越好,但年纪越大越接近终老,所以儿女有畏惧之心。孟子也说:“君子有三乐,而王天下不与存焉。父母俱存,兄弟无故,一乐也。……”(《孟子·尽心上》)儒家有着积极的人生态度,他们希望通过颐养天年得以以长寿。

孔子(今山东曲阜人)是中国古代社会公认的大圣人,他创立儒学,特别注重君子人格的养成,为此,他阐发了一套系统的修养理论。孔子将君子人格作为自己和士修养的最高境界,而与君子对立的就是小人。在他心目中,君子必须是“道”,即人类最高理想的信仰者和实践者,所以他认为“朝闻道,夕可死矣”。而是否信仰和践行道,关键看他对义和利、德和刑的态度:“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 “君子怀德,小人怀土;君子怀刑,小人怀惠。”(《里仁》)君子最能明晰义利之辨的真谛,他们终生追求的目标就是“道”的理想的实现,而实现这个理想的终捷途径就是“克己复礼”,而有形的礼所体现的是“仁”的内涵。具体到个人的行为,就必须按照礼的规范,选择符合道、义的原则。如对待官位:“邦有道,谷;邦无道,谷,耻也。”(《宪问》)就是说,国家有道,可以做官拿俸禄;国家无道,也去做官拿俸禄,就是可耻的了。所以他要求正确对待富贵和贫贱:

子曰:“富与贵,是人之所欲也,不以其道得之,不处也。贫与贱,是人之所恶也,

不以其道去之,不去也。君子去仁,恶乎?成名?君子无终食之间违仁,造次必于是,

颠沛必于是。”(《里仁》)

这段话的意思是:富贵是人人所向往的,但不用正当的方法得到它,君子便不接受。贫贱是人人所厌恶的,但不用正当的方法摆脱它,君子也不摆脱。君子离开了仁,怎能成名?君子不能片刻离开仁,在紧迫仓促时必须按仁办事,在颠沛流离时也必须按仁办事。有了对仁的信仰和执着追求,孔子在任何时候都是坦荡而镇定,在生活中选择节俭而摈弃奢侈。因此,他赞扬“菲饮食”、“恶衣服”的大禹和安贫乐道的颜回。孔子还要求君子认识和保持“三戒”,使自己在各个年龄段都生活得愉悦而淡定,稳健而平衡:

孔子曰:“君子有三戒:少之时,血气未定,戒之在色;及其壮也,血气方刚,戒之

在斗;及其老也,血气既衰,戒之在得。”(《季氏》)

这个“三戒”,看似消极,但显然是他老人家人生的经验之谈。因为人的一生中大都要经过少、壮和老三个阶段,在不同的阶段有不同的矛盾,有突出的诱惑,只有坚拒诱惑,人们才能守住生命的根本,无惊无险地度过每个阶段而不留遗憾。特别应该指出的是,与同时代人相比,孔子是一个比较能够认识生命价值、参透生死的人。他相信“死生有命,富贵在天”,认为有一个看不见的必然性主宰者每一个人的生死祸福和富贵利禄。这个“命”和“天”具有不可抗拒的威力。但同时,社会又给每一个人提供一个发挥主观能动性的舞台,所以人又不能消极等待“命”和“天”的降临,而应该充分发挥个人的主观能动性,向着自己选定的正确目标奋发努力,甚至知其不可而为之:“我欲仁,斯仁至矣!”

但是,孔子并不认为追求富贵是一种罪恶,相反,他肯定人们通过正当的途径和手段追求富贵利禄是合理的。他自己甚至说,为了得到合乎义的富贵,拿着鞭子给人家赶车的事儿他也乐于承担。孔子也并不认为追求衣食的舒适、营养、卫生违反“俭”的原则,他自己的衣食安排,在正常情况下还是比较讲究的。如选择衣服,他就要求既符合君子的身份而又舒适:

君子不以绀緅饰,红紫不以为亵服。当暑,袗絺绤,必表而出之。淄衣,麑裘;黄

衣,狐裘。亵裘长,短右袂。必有寝衣,长一身有半。狐貉之厚以居。去丧无所不佩。

非帷裳,必杀之。羔裘玄冠不以吊。吉月,必朝服而朝。(《乡党》)

意思是:君子不用绀色和緅色布镶边,不用红色和紫色的布料做便服。夏季穿粗细葛布做的单衣,但一定要套在外面。黑色的罩衣,配羔羊皮袍;白色的罩衣,配小鹿皮袍;黄色的罩衣,配狐貉皮袍。居家穿的皮袍做得要长一些,可右边的袖子要短些。睡觉一定有小被,长度为一身半。用狐貉的厚皮做坐垫。服丧期满后可佩带各种装饰品。如果不是礼服,一定加以剪裁。不穿戴羔羊皮袍和黑色礼冠去吊丧。每月初一,一定要穿上礼服去朝拜君王。你看,孔子的穿衣够讲究了吧?他的衣服从面料选择,到式样搭配,无不遵循合礼、舒适、美观的原则。

孔子在饮食上同样是讲究的,请看:

食不厌精,脍不厌细。食饐而餲,鱼馁而肉败,不食。色恶,不食。臭恶,不食。失

饪,不食。不时,不食。割不正,不食。不得其酱,不食。肉虽多,不使胜食气。唯酒无

量,不及乱。沽酒市脯,不食。不撤姜食,不多食。祭于公,不宿肉。祭肉不出三日。出三日,不食之矣。(《乡党》)

意思是:粮食不嫌舂得精,肉不嫌切得细。食物陈旧变味,鱼肉腐烂变质,不吃。食物颜色不正,不吃。气味难闻,不吃。烹调不当,不吃。蔬菜不新鲜,不吃。肉割取的部位不好,不吃。没有调味的酱醋,不吃。酒席上的肉虽多,但不要超过饭量。只有饮酒不限量,但不要喝醉。从市场上买来的酒和肉干,不吃。吃饭时备有姜食,但不多吃。 参加国君的祭祀典礼,分得的祭肉不要再过夜。祭肉留存不得超过三天。超过三天,就不吃它了。孔子在饮食上有如此多的规定,在一般贫困的百姓眼里,肯定认为是要不得的穷讲究了。但不要忘了,孔子当时的身份是贵族,还曾担任过鲁司寇之类的高官。他对饮食的要求,有些可能与当时的礼制有关,有些则是他自己在生活中形成的习惯。现在看来,这些习惯大部分符合科学的饮食原则。如他规定的10个“不吃”,绝大部分是对的。其中最重要的是,不吃腐烂变质和不新鲜的食品,每顿饭都要有姜佐餐,不要吃得过饱。对祭肉的处理,因为关乎礼制,所以应该吃,但须严格限定时间,三天以后,就不能再食用,因为超过这个时间,肉就腐烂变质了。

正因为孔子的衣食起居基本符合科学原则的要求,所以尽管他一生并不顺风顺水而是屡遭坎坷:政治理想难以实现,周游列国频频遇险,少年丧父、中年丧妻、老年丧子,人生不如意的事情他几乎都遇到了,但他仍然活了73岁。在那个时代,这就是高龄了。根据考古资料,那时中国人的平均寿命不过40岁左右。孔子之所以能够超出当时人平均寿命许多,显然与他参透生死的坦荡胸襟和良好的饮食习惯不无关系。

战国时期的孟子(今山东邹城人)接续孔子,也特别钟情于君子人格的养成,并将其定为人生的最高境界,而这恰恰是他认定的人能够长寿的重要条件。他要求通过个人不断的自我修养,苦筋骨,劳心志,慎独自省,达到人与自然、人与社会、人与人、人自身的和谐,由和谐而长寿。这一时期道家的代表人物庄子(今山东东明人)与道家创始人老子一样,认为人生是一个自然过程,所有富贵利禄都是身外之物对人本性的戕害,所以应该让所有人在不受外力干扰的情况下自然而然地走完一生之路。在《养生主》中,他说:“缘督以为经,可以保身,可以全生,可以养亲,可以尽年。”意思是:顺着自然的理路以为常法,就可以保护身体,可以保全天性,可以奉养双亲,可以享尽天年。在《德充符》中,他又借孔子的话说:“死生存亡,穷达富贵,贤与不肖毁誉,饥渴寒暑,是事之变,命之行也;日夜相代乎前,而知不能规乎其始也。故不足以滑和,不可入于灵府。使之和豫通而不失于兑,使日夜无郤而与物为春,是接而生时于心者也。”意思是:死、生、得、失,穷、达、贫、富,贤和不肖、毁、誉、饥、渴、寒、暑,这都是事物的变化,运命的流行;好像昼夜的轮转一样,而人的知见却不能揆度它们的起始。了解这一些就不足以让它们扰乱了人的本性的平和,不至于让它们侵入我们的心灵。使心灵安逸自得而不失愉悦的心情,使日夜不间断地随物所在保持着春和之起,这样就能萌生出在接触外物时与时推移的心灵。后来道家学派形成了自己一套养生长寿经,主要内容就是任自然,齐生死,齐物我,拒绝对富贵利禄的追求,按照自己的本性自愉自乐地生活。曾经两次在山东担任太守的北宋四川眉山人苏轼,也深谙道家的养生之道。你看他脍炙人口的这首词:

明月何时有,把酒问青天。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我欲乘风归去,又恐琼楼

玉宇,高处不胜寒。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间? 转朱阁,低绮户,照无眠。不应有恨,

何事长向别时圆?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水调歌头,丙辰秋,欢饮达旦,大醉作此篇,兼怀子由》

在这首词里,作者先是发挥浪漫主义的想象,欲乘风奔向美丽的月宫,但“又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紧接着转向现实,认定还是人间生活更可爱,应该顺应“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的自然规律,追求“人长久”的愿景。到晚年,他更总结一生的生活经验,写下48个字的《养老篇》,将良好的生活习惯展示出来:

软蒸饭,烂煮肉。温羹汤,厚毡褥。少饮酒,惺惺宿。缓缓行,双拳曲。虚其心,实

其腹。丧其耳,忘其目。久久行,金丹熟。

这一浸透着道家理论的养生格言,蕴含着具有普世价值的长寿经验。战国时期,人们由希望长寿进而渴求长生,于是齐、燕方士侯生和卢生们就开始为秦始皇寻找能够使人长生不死的“仙药”,这显然是一种违反自然规律的左道旁门。最后作为触发点,引来“焚书坑儒”的惨祸。其时还有一个徐福(今山东龙口人),以为秦始皇到蓬莱仙山寻找仙药为名组织了中国历史上最早的海上远航,将中国的古老文明传播到日本。三国时期的诸葛亮(今山东沂南人),曾在《诫子书》中留下“非淡泊无以明志,非宁静无以致远”的嘉言,也可以看作达到长寿的一种精神境界。北魏写《齐民要术》的贾思勰(今山东青州人),在该书《地榆》一篇中总结了“食之长寿”的经验。古代的山东人中也出了一批高寿的代表人物,除黄帝、舜、姜尚的年龄可能出于传说而难以确信外,有真实记载的高寿之人几乎代代都有。如先秦时期的子思、孟子、荀子都超过80岁,陈仲子90岁。两汉时期的伏恭90岁,魏晋南北朝时期,有记载的超过90岁以上的老人有6位,最高龄者是99岁的刘峻,他是南朝平原(今山东平原县)人,字孝标,著名学者,有多种著作问世,所注《世说新语》最具知名度。隋唐五代时期有明确记载的超过90岁的老人有2位,最大年龄的王远知(509——635)达到126岁,是山东历史上的第一寿星,迄今无人超过。他是唐朝初年琅玡(今临沂)人,一直在茅山修炼。宋辽金时期的最高龄者是102岁的梁颢(902——1004年),他是郓州须城(今东平县西北),长期辗转官场,最高官位是开封知府。明朝的最高龄者是91岁的杨巍(1514——1605年),他是海丰(今山东无棣县)人,曾任户部、吏部尚书。清朝最高年龄者是99岁的崔旭(1753——1852年),他是庆云人,曾任知县。颇有政绩。

总结山东先贤的长寿经,不外乎这样几个方面:一是良好的科学的生活习惯,包括选择适合自己条件的衣食住行标准和习惯;二是与自己的信仰相匹配的精神境界,其中应该包括积极的生活态度,一方面具有家国情怀和担当意识,一方面淡化功名利禄之心,参透生死,宠辱不惊;三是良好的外部条件,主要是和平的环境,安定的社会秩序,生产发展,经济繁荣,能够保证人们的基本物质需求。

责任编辑:sdllb